孤独六讲

前言:蒋勋的这本书颇为有趣,在不同时候看有不同的体会,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看着社会新闻的时候,吃着狗粮的时候,思考的时候。


情欲孤獨

家庭、伦理的束缚之巨大,远超于我们的想像。包括我自己,尽管说得冠冕堂皇,只要在八十四岁的妈妈面前,我又变回了小孩子,哪敢谈什么自我?谈什么情欲孤独?她照样站在门口和邻居聊我小时候尿床的糗事,讲得我无地自容,她只是若无其事地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其实,我母亲和许多母亲一样,手上一直握有一把剪刀,专门剪孩子的头发,比中学时代教官手中那一把更厉害,这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叫做“爱”或是“关心”。因为这把剪刀,母亲成为我走向孤独的最后一道关卡。

在我们的文化中,以“爱”、“关心”或是“孝”之名,其所做的任何决定都是对的,不允许相对的讨论、怀疑──而没有怀疑就无法萌生孤独感,因为孤独感就是生命对生命本身采取怀疑的态度。

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儒家思想,沒有人敢特立獨行,大家都遵守著「中庸之道」,不做第一,也不做最後。儒家思想歌頌的是一種群體文化,我要特別申明的是,並不是認為歌頌群體的文化不好,事實上儒家思想是以農業為基礎,一定和群體有關。所謂的群體是指大家要共同遵守一些規則,社群才能有其生存的條件,特別是在窮困的農業社會中。而特立獨行是在破壞群體,就會受到群體的譴責。

死亡是生命本质的孤独,无法克服的宿命。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沙特说过,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开始走向死亡。

語言孤獨

人類的語言文字可以有兩種種極端的發展,一段是發展成為「詩」,一端就是發為法律條文。

當我們以儒家為正統的文化主流時,語言必然會走向詩,而不是走向法律條文。

一直以来,我觉得很矛盾,到底语言应该是像希腊语、像法语一样的精准,或者在潜意识里我其实是得到一种颠覆准确语言的快乐,因为我感觉到准确的语言本身是一种吊诡,我们用各种方法使语言愈来愈准确,当语言愈来愈准确,几乎是没有第二种模棱两可的含义时,语言就丧失了应有的弹性,语言作为一个传达意思、心事的工具,就会受到很大的局限。再者,写小说、文学作品,本来就在颠覆语言的各种可能性,你觉得“应该是这个样子”就偏不是“那个样子”。

我們都應該讓自己有機會從概念的語言逃開,檢查自己的語言,「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使語言保持在「活水」的狀態,語言便不會僵死。

於是有了禪宗,一個不相信語言的教派,他認為所有的語言都是誤會,所有的語言都會使修行者走向一個更荒謬、背叛修行的道路,所以最後不用語言也不用文字,把佛法大義變成一則一則的公案,以簡單、易懂的白話弘揚佛法。

革命孤獨

「如果你二十五歲時不是共產黨員,你一輩子不會有希望;如果你二十五歲以後還是共產黨員,你這一輩子也不會有什麼希望。」原來他說的「共產黨」就是革命,講的是一個夢想,當你二十五歲時有過一個激昂的夢想,一生不會太離譜,因為那是一個烏托邦式的寄託;可是二十五歲以後,你應該務實了,卻還在相信遙遠的夢想,大概人生就沒什麼希望了。

沒錯,就是夢想。革命者自己營造出來的烏托邦國度,多半是現世裡無法完成的夢想,總是會受到世俗之人所嘲笑,因此他是孤獨的。

因此再思考「什麼是革命孤獨?」的問題時,我會把革命者視為一個懷抱夢想,而夢想在現世裡無法完成的人。夢想越是無法完成,越具備詩的美學性,如果在現世裡夢想就能實現,那麼革命就會變成體制、變成其他的改革,而不再是革命。

【一旦革命成功,便不可能再是詩】

但是,革命者若不是最後畫下一個漂亮的句點,其實蠻難堪的。這是我一直想講的矛盾,革命者的孤獨應該有一個死去的自我,可是革命不就是為了要成功嗎?為什麼所有的革命者都是以失敗者的角色在歷史上留名?

革命者本身包合著夢想的完成,但是在現實中,一旦革命成功,夢想不能再是夢想,必須落實在制度的改革,以及瑣瑣碎碎大大小小的行政事務上,它便不可能再是詩

我真的覺得革命並不理性,是一種激情。而古今中外的革命者,都是詩人,他們用血淚寫詩,他們用生命寫詩,他們所留下的不只是文字語言的美好,更多是生命華貴的形式。

而對台灣的學運,我總有一種矛盾的情緒,既高興它很快的成功了,又難過學運成功得太快,人性裡最高貴的情操不足歷練,人性的豐富性也來不及被提高,是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吧!

暴力孤獨

所以存在主義說,存在先於本質,不應該先對人的本質下定論之後,再去搜羅存在的狀態,存在的本身應該是觀察的起點,即使荒謬,都應該去觀察,而不能將其排斥除外。

人性本來就有荒謬性,人性荒謬現實的兩極性描寫,大概是訓練自己觀察事物的方法。你可以試試看,在一個事件發生時,你會不會和大家一起眾口紛紜地去發言?例如新聞報導某甲涉嫌性騷擾,有許多人指著電視就說:「你看,我早就知道,他長的就是這個樣子。」

如果你可以細心地去觀察,會發現很多暴力是來自社會大眾的「眾口鑠金」,這句成語是說,當每一張嘴巴都講同樣一句話,其力量足以把金子鎔化,力量如此之大!而我們每一個人都可能曾經參與其中。

我們經常用不同的暴力形式待人,打罵是最容易發現的暴力,但有時候我們對人的嘲諷是暴力、對人的冷漠是暴力,有時候……母親對孩子的愛也是暴力;你可以看張愛玲的一部小說《金鎖記》,看那個母親對她最愛的孩子長白所做的事,真是聳動,為了不讓兒子出去玩女人或是做別的她不喜歡的事,她教他抽鴉片,讓他留在身邊。她覺得這是愛,如果你告訴她,這是暴力,她一定哭倒在地,她會說她這麼愛孩子,還準備把所有的遺產都給他。

暴力是很難檢查的,因為暴力的形式會偽裝成另一種情感,我故意用這個例子,因為愛和暴力是兩種極端,卻可能同時出現,唯有認知到這一點,暴力美學才有可能觸碰到更根本的問題。

我在這本書所談的六種孤獨,其實是互相關聯,我們可以進一步思考,革命者悲天憫人的革命思想,會不會也成為一種暴力?例如我提出一個假說:「走向革命場域的男女,有一部分是在滿足自己暴力殘酷之感」,你是否會同意?就像卡繆的《正義之士》裡要探討的,那個謀刺的人在炸死暴君的那一剎那所思考的問題:「我究竟是暴力還是革命?」此時他的思辨變得複雜,而有更多機會去檢視行為的狀態。

人性對「惡」有更充足的瞭解,才能有「善」的發揚,所以我一直覺得很遺憾,荀子的性惡論沒有繼續發展,使得孟子的性善論就像小說裡的大學生,變得不切實際。我們一定要知道,性善論和性惡論單獨存在時都沒有意義,必須讓兩者互動,引導到思辨、思維,才能對人性有最更深層、更高層次的探討。

思維孤獨

在解嚴之後,我發現台灣有好多機會可以產生思辨。當一個社會裡面,出現很多不同且極端的意見和看法時,就是思辨產生的時機。例如蘭嶼設立核能廢料儲存場,兩種結論性的答案:對或者不對,是兩個極端,中間才是思辨的空間。又例如統獨的問題,是台灣最值得思辨的一個問題,可是直到現在,很少看到兩個人好好坐下來,說他為什麼贊成統一,或為什麼贊成獨立。我們很少與人進行思辨,只是急著發表結論,當對方的結論和自己不一樣時,就是舉拳頭決定了。

因為缺乏溝通的耐心,思辨的過程完全被簡化了。


這裡面可以有許多非常有趣的思考。因為你沒辦法求得標準答案,你也許會覺得好荒謬,可是你究竟要如何面對這件事?為什麼會有人捐贈器官被拒絕?而拒絕的人是寧死不從,像文天祥一樣慷慨激昂地說:「我不要他的心臟。」當時看到這則新聞,我又想哭又想笑,覺得生命真是既悲涼又荒謬。

存在主義非常喜歡談「荒謬」這個字,處於生命荒謬的情境中,就是人們思辨的時機。因為荒謬本身代表著不合理,所以你可以開始思考為什麼產生荒謬感?荒謬感從何而來?如何處置這個荒謬感?思辨於焉開始了。


同樣地,我也一直期待一個政治哲學家,期待他能喚醒民眾。孫中山臨終前,諄諄告誡說要「喚起民眾」,因為他受西方啟蒙訓練,他是一個哲學家,不是政客。他不是要告訴民眾對不對、好不好,他要喚醒民眾的思維,他知道若是民眾無法思考,社會的繁榮強大都是假的,都將毀於一旦。

可惜直到目前為止,政治人物的選舉,不但不能喚醒思維,還使所有的思維崩潰。

解嚴這麼久了,人們關注的焦點,還是只在於他是哪一個政黨或誰應該下台、誰應該道歉。不只是政治人物,包括媒體,媒體常常暴力到不讓人去思考事件過程,就直接下了一個結論。是不是真如我哲學系同學突然講出的那一句荒謬的話:「台灣沒有哲學」,或者,台灣思維的可能沒有完全絕望,只是等待機會被啟發?


哲學是面對現象的思考。如果你讀很多莊子的寓言故事,卻不能分析你當前的現象,我不覺得這是哲學。希臘所謂的philosophy,哲學,是「愛智」的意思。熱愛智慧、熱愛思辨叫作哲學,如果你只是讀別人講過的東西,本身沒有思辨,只是繼承或模仿別人的想法,就不能稱之為哲學。

因為,哲學的起點是懷疑。


【最大的孤獨】

當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說暴力是不好的,剩餘的百分之零點一才說了:「暴力……」大家已經開始罵他了:「你沒有人性,怎麼會贊成暴力?」他可能不是選擇贊成或反對,而是選擇思考。

所以,我認為思維孤獨,是六種孤獨裡面最大的孤獨。作為一個不思考的社會裡的一個思考者,他的心靈是最寂寞、最孤獨的。因為他必須要先能夠忍受,他所發出來的語言,可能是別人聽不懂的、無法接受的,甚至是別人立刻要去指責的。作為一個孤獨者,他能不能堅持著自己的思維性?是很大的考驗。


莊子說:「人生也有涯,知也無涯。」人活著,他的生命是有限的,可是他的知識是無限的,意思是說你怎麼學都學不完,你必須不斷地航向未知的世界。

可是大部分的人半路就停下來了,不肯走了。唯有真正的思維者堅持著孤獨,一直走下去。最後,那個孤獨的人,走在最前面的人,他所能達到的領域當然是人類的最前端。

所以,思維的孤獨性恐怕是所有的孤獨裡面最巨大的一個。

任何一個社會皆是如此。當你坐著思考一個問題的時候,絕對保有一個巨大的自我的孤獨性。

倫理孤獨

道德對人類的行為,預設了一個範圍,範圍內屬於倫理,範圍外的就是亂倫。而在轉換的過程中,所有的倫理分類都要重新調整。我相信,人類今天也在面對一個巨大倫理重新調整的時代。舉例而言,過去的君臣倫理已經被顛覆了,但是在轉換的過程,我們還是存在一種意識形態:要忠於領袖人物。這個倫理在我父親那一輩身上很明顯,在我看來則是「愚忠」,可是我無法和父親討論這件事,一提到他就會翻臉,忠君愛國的倫理就是他的中心思想,不能夠背叛。在古代,君臣倫理更是第一倫理,「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不論合理不合理。如果從君臣倫理的角度來看,我們都亂倫了,我們都背叛了君臣之倫。

五倫之中,最難以撼動的是父子倫,也就是親子之間的倫理。儒家文化說「百善孝為先,萬惡淫為首」,意思是在所有的善行中,第一個要做的就是孝;而所有的罪惡中以情慾最嚴重。所以漢代時有察舉孝廉制度,鄉里間會薦舉孝子為官,認為凡是孝順的人,就一定能當個好官。但是我們看東漢的政治,並沒有因為察舉制度改革官僚體制,反而有更多懦弱、偽善的官員出現。連帶地,孝也變成偽善,是可以表演給別人看的。


在日本,離婚率最高的年齡層是在中年以後,就是孩子長大離家後,做妻子的覺得該盡的責任已經盡了,便提出離婚,說:「我再也不要忍受了」,往往會把丈夫嚇一大跳。這樣的報導愈來愈多,不像我們所想像的年輕夫妻才會離婚。

有人說,這是因為婚姻有很大一部分是為了倫理的完成,當倫理完成以後,她就可以去追尋自我了。但我覺得應該是在充分地完成自我之後,再去建構倫理,倫理會更完整。


我相信,倫理本身是有彈性的,如何堅持倫理,又能保持倫理在遞變過程中的彈性,是我認為的兩難。大概對於倫理的思維,還是要回到絕對的個體,回到百分之零點零一的個體,當個體完成了,倫理才有可能架構起來。


倫理構成中私的部分,「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的這個部分,造成了許許多多的問題被掩蓋了。例如家庭性暴力,有時候女兒被父親性侵害,母親明明知道,卻不講的,她覺得這是「家醜」,而家醜是不能外揚的。她沒有孩子是獨立個體、是公民的概念,所以會去掩蓋事實,構成了倫理徇私的狀況。


我們不太敢承認,可是倫理有時候的確是非常大的暴力。我們覺得倫理是愛,但就像我在暴力孤獨裡丟出來的問題:母愛有沒有可能是暴力?如果老師出一個作文題目「母愛」,沒有一個人會寫「這是一種暴力」,可是如果有百分之零點一的人寫出「母愛是暴力」時,這個問題就值得我們重視。


你渴望大團圓嗎?還是渴望揭發一些看起來不舒服的東西。

儒家的大團圓往往是讓「不舒服的東西」假裝不存在。就像過年時不講「死」字,或是公寓大樓沒有四樓;死亡是倫理這麼大的命題,不可能不存在,我們卻用「假裝」去迴避。當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或者我們平常不說「四」而說「三加一」時,就是在迴避死亡,這時候倫理有可能揭發出一些真相嗎?我們要粉飾太平地只看大團圓的結局?還是要忍住眼淚,忍住悲痛,去看一些真相?這也是一個兩難。

即使我們與最親密的人擁抱在一起,我們還是孤獨的,在那一剎那就讓我們認識到倫理的本質就是孤獨,因為再綿密的人際網絡,也無法將人與人合為一體,就像柏拉圖說的,人注定要被劈開,去尋找另一半,而且總是找錯。大團圓的文化是讓我們偶爾陶醉一下,以為自己找到了另一半,可是只要你清醒了,你就知道個體的孤獨性不可能被他者替代了。但不要誤會這就沒有愛了,而是在個體更獨立的狀態下,他的愛才會更成熟,不會是陶醉,也不會是倚賴。成熟的愛是倚靠不是倚賴,倚靠是在你偶爾疲倦的時候可以靠一下休息一下,倚賴則是賴著不走了。

我們常常把倫理當作倚賴,子女對父母、父母對子女都是。我在大陸看到一胎化的子女,受到父母、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寵愛,有人覺得這樣很幸福,我卻覺得很可怕,因為當孩子長大後,這些人會反過來倚賴他,那是多麼沉重啊!

當我們可以從健全的個體出發,倚靠不會變成倚賴,倚靠也不會變成一種常態,因為自己是可以獨立的,不管對父母、對子女、對情人、對朋友,會產生一種遇到知己的喜悅,而不是盲目的沉醉,如此一來,所建構出來的倫理也會是更健全的。


【打開自己的抽屜】

倫理孤獨是當前社會最難走過的一環,也最不容易察覺,一方面是倫理本身有一個最大的掩護──愛,因為愛是無法對抗的,我們可以對抗恨,很難去對抗愛。然而,個體孤獨的健全就是要對抗不恰當的愛,將不恰當的愛做理性的分類紓解,才有可能保有孤獨的空間。

孤獨空間不只是實質的空間,還包括心靈上的空間,即使是面對最親最親的人,都應該保有自己孤獨的隱私,要保有自己的心事,即使是夫妻,即使是父母與子女,就像在〈因為孤獨的緣故〉裡,中年婦女「我」因為兒子詩承沒有告訴她自己認識了一名警察,而且彼此有過一段愉快的相處,而感到不舒服。可是對兒子而言,這是他生命中重要且美好的部分,他可以把這件事放在心靈的抽屜裡,不一定要打開它。


我相信,一個真正完整快樂的人,不需要藉助別人的隱私來使自己豐富,他自己就能讓生命豐富起來。


沒有思維的倫理很容易變成墮落,因為太習以為常。例如想到婆媳關係,就聯想到哭哭啼啼的畫面,可是現代人的婆媳關係是可以有更多面向的。如果你覺得在一個傳統固定的倫理裡待太久了,思想會不自覺地受到傳統倫理的制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