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报告与摘抄合集(2026年第二季度)

河漢清且淺  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  脈脈不得語

古诗十九首

古诗十九首

出戶獨彷徨  愁思當告誰

客從遠方來  遺我一書札
上言長相思  下言久離別
置書懷袖中  三歲字不滅
一心抱區區  懼君不識察

亮無晨風翼  焉能凌風飛
眄睞以適意  引領遙相睎
徙倚懷感傷  垂涕沾雙扉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
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白楊多悲風  蕭蕭愁殺人
思還故里閭  欲歸道無因

人生忽如寄  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送  聖賢莫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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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為雙飛燕  銜泥巢君屋

晨風懷苦心  蟋蟀傷局促
蕩滌放情志  何為自結束

所遇無故物  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時  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  豈能長壽考
奄忽隨物化  榮名以為寶

河漢清且淺  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  脈脈不得語

>

此物何足貴  但感別經時

思君令人老  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復道  努力加餐飯

感觉有点奢侈的事

黄丽群

在合於人情義理的範圍內,不做任何克制。例如拖稿;例如毫不掩飾撇嘴表情;例如一個人吃掉整盒糕點;例如富有技巧地適量釋放惡意;例如漂亮的人坦然承認自己漂亮。花一整年的時間寫出一小段旋律,或者三個月磨出兩個句子,或者看見富有天賦者,偏偏不願好好做合於天賦的事

真是奢侈的事情。


大片大片的虛擲、大段大段的沒有道理;很多時候不放過別人,更多的時候不放過自己;看所有事最不可聞問的一面,看所有人最不堪一擊的一面,看人情裡最可哀最不祥,或者最難忍的一面


如何何做個局外人

 

首先你得彆扭。「彆扭」兩個字乍看是「曲曲折折水,重重疊疊山」,其實裡面藏了一種筆直,讓我想起一根擰歪的迴紋針。合不起,搭不上,雖說落在懂得的人手裡也可能有大用,開鎖,防身;但抵著皮膚時又難免戳戳的不安靜,一如彆扭總是附加無法解釋的神經質心理

就能成功做一個局外之人了。便也無所謂十厄勢或幽玄勢,千層寶格勢或雲起成霞勢。不覺得意,也不以為恥。或許有志長者或社會賢達或富貴中人天天搖頭抱怨:為何此代青年多發頹唐之語?為何堂堂博士要去賣雞排?但局外的人們不爭取他們蓋章,懶費時間解釋。其實,世情到了真正纏亂不解的殘局時刻,常是那些不長眼的局外人一不小心踩過去,打翻它。大人先生們,歷史一向是這樣的,别怕

如何成为加缪笔下一样的局外人。比起无知,更多是别扭。


為什麼?不為什麼。誰說世間種種為難一定能解釋,非得有原因?就像那些你要不到的,那些不要你的,那些怎麼樣都輸的,那些做不做都錯的……有些時候有的人會告訴你關鍵在努力。快別說笑了。人類其實心知肚明,只是都不敢不忍告訴自己:努力就好的事,根本少之又少。你若不是等著,就是認了,除此也無他法:你何曾看過誰因為「很努力」而終於治好了他的過敏?


子不語怪力亂神」


手機恐怕就是長期被這怪異的腦波干擾而壞掉的吧。整個夏天它像半調子的陰陽眼,高興通就通,高興不通就不通,意思大概是:哪裡有那麼多了不得的關係要維持?哪裡又有那麼多了不得的熱鬧要關心?生而為人,你應當懂語言與溝通的假大空,你應當時時準備著孤獨,無人聽取你聲音。


一直以來我們保留或捨棄記憶的原則到底是什麼呢?至今也沒有一定說法。「忘」這看來微細的小事,其實是壓倒性的動詞,再偉岸的情感,再暴烈的事件,都可能也都可以成為它弱弱的小受;無論多麼有志氣的人也無法徹底控制自己的記得不記得或記錯


比遺忘更狠更乾淨的,其實恰恰相反,正是不忘。

而比不忘又更狠更乾淨的,叫做不懷念。


有些女孩愛抱怨這是監獄,是集中營,是尼姑庵是修道院,要說服自己與世界她是不可被管束的,她有那麼自由的靈魂,多年過去,那些最愛抱怨的,最活躍的,最出風頭的女孩們,都成了最主流最規矩最保守的中產階級婦女。成了她們當年頂撞的訓導主任與舍監。


我在獨居的日子裡,學會將自己盡量地減少,盡量地降低,恐怕也是那時少女宿舍裡學會的:總有一天,包袱妳要自己扛了。


因此相較於楚楚衣冠,空中樓閣,燈光美氣氛佳呵呵哈哈你今天很美謝謝我吃不下了這些文明廢話假試探,我總認為夜市才是認真約會的好地方。它脫略,混亂,滿頭大汗,五感強烈,誰都沒在客氣,失去風度與耐心,它袒露出人類生活中不可能避開的那些刮人與破綻,起毛與直白。妳要邊走邊吃一嘴油,你要時時幫對方注意腳下不要踩進髒水,你們要不太過分地接近彼此身體以防走失。如果能一起通過一條夜市甚至好幾條夜市,在交換了彼此對流浪狗、算命攤、夾腳拖、乞討者、廉價小物以及色情光碟的意見後,仍然安之若素,沒有不堪,那我想你們很適合在一起。


也不過是一群十幾歲女孩們的脂粉家事,放在今天絕對是萌經濟的最佳代言人,說不定變成了AKB48,卻被推到這個微縮的弘大尺度,不得不很俗氣地說一句「感動於藝術的了不起」。


沒有錯,如果我們懶惰一點兒,太多事情確實只需要一根腦筋。世間多事,萬物深邃,你何必想太多,何必太追究,何必著魔於執著一端,何必活得那樣複雜。你何必那麼累。

然而那樣的話,一切就不美了。沒有微塵紛紛無根在空中輾轉就不是陽光,沒有細細水珠與小小折射就堆不出長浪。我們常以為是各種龐大的事件與轉折將人改寫成這個或那個樣子,要到很後來才會明白,其實是那些太容易被略過好像無意義的一瞬畫面、一眼銘記,一步一步推到了今日地步。


細節裡何止只住魔鬼而已,細節擁有整個微觀宇宙。而人類各種創造性的活動與心境,亦正根源於一種對人事與物態中各種廣大徘徊、捉摸不定的曖昧細節之著迷,之愛惜;也因此,我們才對「被化約」「被灌輸」「被自殺」「被發展」「被和諧」……這種種將人編號,齊頭砍去的橫暴價值,如此竭誠不能同意;米蘭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裡說了一段話:「(小說與極權之間)不僅僅是政治或道德上的不相容,而是本體論的不相容……極權的真理排除相對性,排除懷疑與質疑,與我稱之為『小說精神』的東西永遠無法和平共存。」我們講來講去,談讀書識字,談敬重斯文,都無非只是為了護持並召喚這一點深細、悲憫、複雜、帶點反骨,同時愛惜人間每一種細緻肌理的「精神」而已。這精神看來纖細易碎,然而,值此當道率獸食人時刻,它便是虎狼背上的芒刺,倀鬼喉中的鯁骨:叫牠們狺狺然,卻永遠吞不下去;叫牠們出爪牙,卻永遠拔不出來。


冷的日子最大好處,大概還是使人多多少少感到敬畏,心裡厚重一些吧。春天夏天或秋天,都太忙,太打得火熱,太輕快,唯有讓慣過平常日子的人如我,在一寒如水的日子裡浸一下,發抖呼出白氣,想著這天氣真嚴酷啊,才能多少同感地體會苦人與弱者的難處。「體會」這個字眼,畢計需要身體,要到切膚地步才有真領會──如果沒有每一個冷的日子,誰的心又會費事去產熱。

所以我们老广怼天怼地什么都不怕吗。


什麼,你說你不會寫「人生」兩個字?那有什麼難,它就是「王八」的倒影,加上兩撇機機歪歪的眉角。

确实哈哈哈


所有感情裡都只有兩個人:被愛人與被害人


我們跟天地討來一點點銳角轉圜之地,然後那日子就能看似風光明媚、希望無限地過下去了。雖然誰都知道,每個清晨,都是劫後,每一分鐘,都是餘生


三国前夜

张向荣

冲着名字里有三国,其实讲的是东汉。我对东汉初了王莽和汉光武帝之外没有什么知识储备了,这本书算是补足了我这部分的知识,了解到了东汉的小皇帝们,知道了名门望族,还有梁冀、李固、杜乔等等人的生平。文笔非常生动,看完身感外戚、宦官、士大夫的斗争,此后千年的历史不过是在重演罢了。

女性对经史的熟稔只在上层实现,张序宁熟悉的是鬼神的世界。正史把马太后塑造成后汉最出色的后妃,却没有给她留下名字,后人只能称她马后、马太后,或是明德皇后。出土的简牍却让一位默默无闻的老妇人留下了好听的名字——张序宁。


历来皇朝世系图都是以皇帝为中心,而后汉的世系则以皇后为中心才能看得更清楚,


“以夷制夷”并不是班超首先提出的,在后汉也不是班超首先使用的,但是班超将其匹配上了后汉的边疆形势。简而言之,就是汉家以其庞大而雄厚的经济实力,对周边少数族群产生了引力乃至撕裂效应。
以匈奴为例,长期与汉家相处的匈奴在经济生产方式上,早就渐渐显出分裂的迹象。靠近汉家的匈奴,越来越依靠与汉家的贸易、掠夺和汉家的赏赐来维持生计,有些匈奴大概已从事农耕;草原深处的匈奴则维持原有的游牧生活,内部的分裂越来越严重,直到一次内讧,彻底分为南北匈奴。南匈奴主动求为汉朝的藩属。
事实上,华夏北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一定会走向分离。“南北匈奴的分裂、东西突厥的分裂、内外蒙古的分裂” [7],都是如此。这也就构成了“以夷制夷”的基本前提。


殊不知,早期黄巾的主体是太平道最虔诚的信众,他们对汉家原本抱着祈求太平的朴素愿望。这批人的消灭,极大打击甚至击穿了汉家“公天下”的民间基础,也增加了普通臣民对汉家的敌意。
那些趁乱而起的地方叛乱,一时平定,实力犹存。他们以前分散在各州郡,旗号各不相同,以后就可以都打着黄巾的旗号,借其声势。此外,各州郡长官征募军队后,不会轻易遣散,经过战事的洗礼,募兵也转化成了更具忠诚度的部曲。
剿灭早期黄巾的胜利,加速了刘宏的败局。


王者网漏鹿走,则智多者得之,子勿忧也


古罗马的笑

速刷了一下这本书。算是挺别出心裁的。


这 一理论被称为“优越论”(superiority theory),主张笑是嘲笑或愚弄的 一种形式。

第二类理论则叫作乖化论,主张笑是对于不合逻辑或出乎意料的 事物的反应。

最后一种理论叫作缓释论(relieftheory),其中以西格蒙德·弗洛 伊德的论著最为知名,但这一理论并不是由他率先提出的。简单来讲, 在弗洛伊德之前,这一理论认为笑是紧张感或受压抑的情绪得到释放时 的身体表现。它就是人情绪中的“安全阀”。

不过,更为关键的问题在于:笑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一个“自然现 象”或“文化现象”?或者换一种可能更好的说法,笑能够在多大程度 上直接挑战这种简单的二分法?正如玛丽·道格拉斯(MaryDouglas)

在现代英语里,我们已经习惯了用一系列具有细 微差别的词语来描述笑(尽管很难理解):从chuckle(轻轻地笑)和 chortle(咯咯地笑),到giggle(吃吃地笑)、titter(窃笑)和snigger (暗笑),再到howl(狂笑)和guffaw(哄笑),不一而足一更不用提 grin(咧嘴笑)、beam(眉开眼笑)、smile(微笑)和 smirk(谄笑)等 相关词语了。

《爱笑人》全是地狱笑话


Eros the Bittersweet 居然要出完整中译版了(豆瓣)!译者是翻译《荷马史诗中的生与死》的刘淳,ISIN现实2026-6出版,期待一下。

另外 If not, Winter 也在2025年被翻译出版了,译者是黄茜 (豆瓣


宋词三百首

读完《古诗十九首》再读《宋词三百首》感觉是从纯朴至臻的巅峰到浓墨重彩的殿堂。

李清照和苏轼还是太权威了。李清照是放在最后一个的,读完前面的再读易安,眼前一亮。


踏莎行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3]。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蝶恋花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谁把钿筝移玉柱。穿帘海燕双飞去。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

愁只是、人间有。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故人早晚上高台,寄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而今乐事他年泪。

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

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

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

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有何人、念我无聊,梦魂凝想鸳侣

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朱颜那有年年好,逞艳游、赢取如今。恣登临、残雪楼台,迟日园林。

落尽庭花春去也,银蟾迥、无情圆又缺。恨伊不似余香,惹鸳鸯结[9]。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

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乡梦窄,水天宽。小窗愁黛淡秋山

听啼乌,立河桥,话未了。

青玉案年年社日停针线。怎忍见、双飞燕。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莫溪桥畔。春衫着破谁针线。点点行行泪痕满。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相思一夜窗前梦,奈个人,水隔天遮。但凄然、满树幽香,满地横斜。
如今处处生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更消他,几度东风,几度飞花。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Dictionary of Fine Distinctions

挺有意思的一本书,形象地区分各种常见的相似概念,插图也很形象

Dictionary of Fine Distinctions

Envy is when you want something that someone else has.
Jealousy is when you don’t want others to have something—or someone—that you do.
I envy Mark’s physique.
We were just hanging out. Stop being so jealous!


To assume is to suppose without proof.
To presume is to do so with confidence or authority.
I assumed you knew where you were going!
Your daughter, I presume?


Ethics refers to intelligible principles of right and wrong.
Code of ethics Workplace ethics
Morality refers to right and wrong as a felt sense.
Moral compass Moral fiber


A maze has many paths and challenges you to find the exit.
A labyrinth has one path and draws you toward its center.


A strategy is a general approach in pursuit of a goal. A tactic is a specific action taken to help pull it off.


To be rational is to be logical.
Rational explanation


To be reasonable is to be sensible.
Reasonable request


Ristorantes are formal.


Trattorias are casual.


Osterias are very casual.


Verbal irony is when you say one thing but mean another.
Dramatic irony is when they say one thing but it means more than they realize.
During a fire drill: “Ah, peace and quiet.”
Piano falling overhead: “I love music, don’t you?”


SOCRATIC IRONY: A type of verbal irony in which the speaker feigns ignorance to force their opponent to explain themselves, especially when the latter won’t be able to do a good job: I see! So justice amounts to hurting your enemies … which means that hurting people is a good thing? Socrates uses it in most of Plato’s dialogues and it’s super annoying.
STRUCTURAL IRONY: Another application of verbal irony where not just one sentence but an entire piece is opposed to the author’s true meaning, as in Jonathan Swift’s essay “A Modest Proposal”: “I have been assured by a very knowing American of my acquaintance in London, that a young healthy child well nursed is at a year old a most delicious, nourishing, and wholesome food, whether stewed, roasted, baked, or boiled …” In other words, satire.
SITUATIONAL IRONY: Alongside verbal and dramatic, a third category of irony in which the nature or outcome of a situation is the diametric opposite of what was expected or desired—a so-called twist of fate. It’s the kind of irony we most often use to describe real-life events, as when the fire station burns down or you barber has a bad haircut.


Most nations in Europe, Latin America, and East Asia have a civil law system. The US, the UK, and most Commonwealth countries have a common law one


Parody is the imitation of a work of art or general style for comedic effect.
Satire is parody with intent to criticize social or political vice in the real world.
A Star Wars parody


Parody tends to be light and amusing.
Satire’s usually more abrasive.


Wanting to touch someone’s feet is a kink.
If you can’t be aroused otherwise, it’s a fetish.

华宴

惊闻宇文所安过世,读此书。

华宴 _ 宇文所安自选集(宇文所安 著)

这一观点提醒我们,我们永远无法客观地再现过去。但是,事情并未到此为止,我们还是要考虑两点问题:1.现代人的兴趣与利益;2.所谓“过去的真面目”。


我希望我们都来问一些这样的问题:我们确知什么?不确定的东西的概率是多少?我们的知识是如何被别人的判断所中介的?


四言诗在魏和西晋比文学史通常所承认的要重要得多。我们对公元三世纪诗歌史的认识,似乎被刘宋以后对五言诗的偏爱彻底歪曲了。除了我们现有的完整别集之外,保存下来的四言诗和它们在当时的实际写作数目完全不成比例。正因如此,我们现有的这个时期的诗歌史描写的不是魏和西晋的诗歌世界,而是五、六世纪人眼中所看到的诗歌史。


早期古诗中可能没有比《古诗十九首》更重要的代表了。大家都知道它们最早出现在《文选》中。除此之外我们还知道些什么呢?我们知道陆机在三世纪后半期模拟了十四首无名氏的“古诗”;那十四首“古诗”有十二首作为“古诗十九首”的一部分出现在《文选》里。


萧统是如何从当时流传的五十九首“古诗”里选出十九首的呢?我们当然可以很容易地说他“选了最好的”,但是整个过程似乎更为复杂,有赖于他人的判断。锤嵘称赞陆机模仿过的那些诗和另外三首诗。萧统则从陆机模仿过的十四首中选出十二首,鐘嵘称赞过的另外三首中的两首,以及《世说新语》中作为古诗之“最”而单独列出的那一首。换句话说,仅凭我们有限的资料,我们也能看到十九首中的十五首是如何被挑选出来的。这里最有意思的是,陆机的拟作显然变成了选择的标准。


这个过程很常见。后代都是根据他们自己对于过去“应该是什么样”的观点进行整理、保存和编辑的。


即使《野田黄雀行》不是曹植写的,或者是曹植写的但不是针对丁仪入狱而写的,诗本身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即使《古诗十九首》作于建安时代或者魏代,它们仍然是我们喜欢的那些诗。那么问题是:为什么把一个文本定位于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或者一个特定的文学史时期看起来如此重要?


我们对文学史的叙述不仅仅是简单的历史知识。一个文学史的框架是我们理解和欣赏一部文学作品的基本组成部分。文学史的自相矛盾之处就在于,在很多文化里,文学史本身就是文学史的一部分。这是说作者和读者是在对写作和阅读来说都不可或缺的假想文学史叙事之中写作和阅读的。


学者们喜欢七世纪中期的诗歌选集《河岳英灵集》,是因为它与现代的盛唐诗经典有某些相似之处。相比之下,我们对编撰早于《河岳英灵集》但完成较晚的《国秀集》关注较少,是因为它看起来比较不像我们现在所熟知的那个“盛唐”——《国秀集》收入诗歌最多的诗人是现在没有人读的卢。这种现象不限于一个时期、一部选集。我们发现,半个世纪之后刘禹锡在谈到本朝诗歌时提到的不是“李杜”而是“卢杜”(卢可能指卢象),但是刘禹锡的“卢杜”说法基本上被忽视,因为这不符合我们想要听到的文学史叙事。


中国文化一直都是富于历史主义意识的,这一点和欧洲是一样的。但是,南亚和印度文化则不是这样,他们对于历史叙事毫无兴趣。


历史主义需要一首诗保持它在某个特定历史时刻被创作时的原始面貌。


但让我们问一个不同的问题:这两首诗最早是什么时候从整个《辋川集》中挑选出来并收入各种诗歌选本的呢?这样一来,我们就发现了一种很不一样 的叙事,这种叙事从明代中期开始,在那时,把诗歌和禅学联系在一起已经 有很长一段历史了,而王维也早已和禅学紧密联系在一起了。


对一个文学研究者来说,最艰巨的任务就是忘记我们相信自己早已知道的东西,并带着一些基本的问题重新审视文学的过去。一方面,我们可能会印证我们以前的很多信念;另一方面,文学史也常常会呈现出新的富饶。


中国的文献学和考证学是传统文学史的仆人。它们所提出来的问题,都是文学史家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哪个文本是最好的文本?作者是谁?典出何处?何时所写?怎样把它放回到创作时的历史语境里进行考量?这些问题,如果我们可以对之做出具有相对确定性回答的话,都可以算得上是好问题。但是,这些问题基于这样一个预设:一个文本写成于一个特定的历史时刻,出自一位单一的作家之手,有一个可以被重构的语境或背景。遗憾的是,这个预设并非总是可以成立的。


对中国文献学、考证学和历史学最具有破坏性的力量,恐怕正是所有人都视为理所当然、未经检视的“知识”。


很多文本和文集都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地演变“进化”。我毫不相信现在传世的柳永词集里收录的都是柳永词的“原作”。很多词作的面貌已经在歌伎反复使用的过程中更改,“柳永”只不过是一块吸引某类词作的“磁铁”。


无论人们多么信仰某种公共价值,在这种公共价值之外,一定尚有一种“剩余价值”。问题在于一个文化怎样能够既真诚地信仰某种公共价值,同时又为人性中与这些价值互相冲突的成分留下一些余地,为人性留下一些余地。


这一叙事属于已经显得老套的文学史:在这一叙事里,我们看到文学创作的亮点如何从唐诗转向宋词;宋词则充斥着对于男女初次相见、惊艳、目成心许、密约偷期、怀念旧情等的描述,而所有这些都发生在绵绵落花中。然而这一切和科举制度的革新、对经典的重新诠释以及北宋知识分子客观理性的自我形象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那种客观理性的纯粹男性化形象来说,这些是被排除在外的“赘余”,就好像词是“诗余”一样。


但是我们应该知道,这一时期的词不属于女性空间,而是属于一个男女性别混杂的空间。在这一空间,词里面的男性声音常常在表演意义上显得“阴柔”,也就是说,一个男子在面对女性的时候,在某些方面往往表现得“像一个女性”以取悦女性。一个男子能够用这种“阴柔”的声音讲话,从理论上来说,对女性构成吸引力,但是即使在男性社会群体中也具有某种光环。这是一个被标志出来的空间,就好像是剧场的舞台。它必须只能占据有限的时间,有开始,也有结束;结束的方式是把女性遣散,改变话语形式。


文学既是社会整体的一部分,也是社会整体非常必要的一部分,正因为它常常处于那些必须在公开场合被反复强调而且也确实被真诚奉行的价值观念之外。文学就好比是纸牌游戏中的一张“变牌”,牌值可以随时变化,代表了无法预言的因素。这张牌既属于游戏规则的一部分,又游离于游戏规则之外:根据游戏规则,持牌者会在偶然的机会里得到变牌,它可以具有持牌者所指定的任何牌值。如果“诚”——也就是表里的绝对一致和完美的透明度——是一种公共价值,那么曲子词把这种公共价值变得复杂化。


“此心”和“此情”的区别是什么?“情”是心中的一种特别的震动,可以在其他时候以其他方式被挑动起来。“此心”要意味深长得多,它暗示了一种具有永久性的情况。对这种永久性欲望的解决方式更是有意思:欲望被谱成词曲,以表演的形式回到被歌词抹杀的社会世界里,而且,是为男性客人进行的表演。


历史上的作者和文本是互补的:我们对作者的知识为我们理解文本提供一个稳定的语境,文本帮助我们理解作者。


当我们面对宋代以前的文本,还有宋代以来某些类型的文本,这样的处理方式就未必那么有效;如果强行把那些文本和作者纳入现在的文学史执意寻求的模式,甚至会引起对文学史现实的严重扭曲。这样的情形,呼唤一种不同的文学史。我们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就是在某种程度上,作者和文本的关系经历的是一个相反的过程:作者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由作品文本创造出来的。有时我们可以一步一步地跟踪这一过程。


最终会有学者用尽了聪明才智回头寻找历史上的作者,而这个作者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事实与话语不同:话语不仅仅宣称某个人快乐,而且思考快乐的条件,以及何者使人快乐。在先秦话语中,人们可能在道、天、学、礼、义中得到快乐;但在上古,“物”或者财产拥有可能是快乐的组成部分这样一种观念,通常还没有成为讨论的问题。到了宋代,这种观念确已成为一项议题。我用“议题”这个词,并不意味着当时每个人都认为“拥有”某些物就可以带来快乐;反之,有些人显然认为流连于物使人不快乐。但是这些针锋相对的信念都建立在快乐和物品关系的问题之上。


因此人们和他们的拥有物之间有一种变动不居的关系。有很多种不同的价值,附着于某个物品的价值越多,我就越可能被等同于我的所有物,也越可能认同于我的所有物。


陶渊明的五柳只是在那里而已,它们全都一模一样。柳树是偶然的存在,是人们用以识别一个否则完全无名无姓的自由古怪之人的权宜之物。而欧阳修则拥有长时间积聚起来的风雅收藏,以此自我命名。五柳先生的柳树根深蒂固,通过固定的地点定义宅中人。


宋人在拥有中获得的快乐,与他们对拥有的否定总是势均力敌,他们尤其否定他人最珍爱的拥有物,或者至少会表达对于所有物的极度焦虑。每个人都懂得“聚散”的原则:所聚之物必将散尽。事物的拥有是通过权力而不是权利,而且占有某物的权力很少能够延续到身后。


白话文学的特殊功能,是展现人性的脆弱、愚蠢和虚伪。


诗意能否幸存于它的语境,从别的视角旁观自己?还是说,它只能像是我们现代生活中的度假一样,变成一种美学的假期,暂时忘记不能被忘记的东西?显而易见的回答是:它不能以这样的方式幸存,我们必须回家,或者去往别处,世界总是在抵消一个被造作出来的幻象。如我在上文所论,诗意只能作为一种永远无法完全满足的欲望而幸存。


在一个处处为艺术设置语境的世界,维持艺术耽溺的唯一方式就是把艺术作为一种无法抵御的强迫性冲动保留下来。

唐诗三百首

将进酒,琵琶行,春江花月夜,这三首诗实在是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