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中的另一种语言

语言学与翻译占据了我的业余生活的相当一部分,前两年我曾经集中地读过一批与语言有关的书籍,后来也读了乔治·斯坦纳的《语言与沉默》,也处于对语言的兴趣读了认知心理学领域的《语言本能》以及哲学领域的《语言哲学》

但是鉴于自己的文学功底不足,像是乔治·斯坦纳批评翻译的《巴别塔之后》我也没能读完,林德尔·戈登的 《T. S.艾略特传》也只是匆匆读了个开头就放下了。在开始阅读本书前的深夜里我还在用自己粗糙的语言能力和机翻文章做着艰难的斗争,对本书中伊夫·博纳富瓦所强调的诗歌翻译倒是有一些自己的体会。

几位译者的翻译算是不错,但是还是有感觉可惜的、应该可以翻译得更加漂亮的部分,而优美的如诗如画的语言也已经穿越时间被听到,不仅是诗,更是超过文字和情感本身的人生领会。

翻译

周克希的《译边草》里说:

他对我说,要细细琢磨作者为什么这样写,为什么用这个句子,而不是用另一个句子来写。设想罗切斯特假如是用中文在说话,他该是怎么说的。

翻译原文,我觉得最要紧的不是形式,不是形似,而是神似。

这或许和博纳富瓦所说的“在场”有类似之处。

歌词

迄今的外语学习生涯,我翻译的体裁主要是三种——歌词、小说和节目(+字幕制作)。在我的日语学习道路上,歌词帮了非常大的忙,那几百首歌基本把大部分日常生活题材用到的词汇都覆盖了,让我在N1之前都没有感受到过生词的压力。歌词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诗歌的形式的一种,只不过在当前的商业化形势下,似乎少了诗意、多了敷衍。我经常听到一些优美的旋律,但是词的意境不尽人意。或者是长大之后回头去听当年一些儿歌或儿童合唱,极尽凄婉的旋律,但是歌词却过于天真,要是能有更好的歌词,或许会吸引更多人的注意。

但是仍然能够看到许多优秀的词作者,以及努力翻译这些歌词的翻译者。最近让我印象深刻的应该是英年早夭的词作者尚梦迪写的陈粒的《易燃易爆炸》,视频下Xi Liu的英文翻译让我印象深刻。

盼我疯魔 还盼我孑孓不独活
Hoping for my complete devotion, as well as my worldly connections
想我冷艳 还想我轻佻又下贱
Wishing me aloof and glamorous, yet ready to be your smoldering temptress
要我阳光 还要我风情不摇晃
You asked for sunshine and you asked for amorous charms
戏我哭笑无主 还戏我心如枯木
You mocked my fickle temper and you mocked my stony heart

赐我梦境 还赐我很快就清醒
Granting me dreams, paired with hasty awakening
与我沉睡 还与我蹉跎无慈悲
Killing time with me, then begged for time’s mercy
爱我纯粹 还爱我赤裸不糜颓
You loved my crystal heart and you loved my unsullied bare skin
看我自弹自唱 还看我痛心断肠
You watched me sing to the guitar and you watched me cry out my guts

愿我如烟 还愿我曼丽又懒倦
Expecting me to live simply and free, yet somehow keep the indolent lure
看我痴狂 还看我风趣又端庄
Seeing me lose it, yet somehow stay witty and composed
要我美艳 还要我杀人不眨眼
You wanted me to be a bombshell and you wanted me to be a cold-blooded killer
祝我从此幸福 还祝我枯萎不渡
You wished me nothing but the best and you wished me a withering life with dread

为我撩人 还为我双眸失神
Tempting me and being tempted by me
图我情真 还图我眼波销魂
Falling for my earnest affection and falling for my beguiling eyes
与我私奔 还与我做不二臣
You ran away with me and you promised to be my own
夸我含苞待放 还夸我欲盖弥彰
You applauded my purity and you applauded my lame hypocrisy

请我迷人 还请我艳情透渗
Pleading me to enchant you, warm you, and arouse you
似我盛放 还似我缺氧乖张
Learning from my prosperity, my desolation, and my eccentricity
由我美丽 还由我贪恋着迷
You let me bloom and you left me indulged and addicted
怨我百岁无忧 还怨我徒有泪流
You blamed my lighthearted cheers and you blamed my useless tears

(版权归属原作者和翻译者所有)

诗与诗歌

诚然我对歌词翻译的兴趣更多出于音乐,歌词也是一种诗歌的形式。对于中国古代诗歌,譬如《将进酒》和《春江花月夜》这些耳熟能详的自然是喜爱有加,现代诗里《雨巷》《致橡树》《你是人间四月天》也是我喜欢的类型,倒是泰戈尔和冰心体并不是特别对我胃口的题材。

日文诗歌比较熟悉的是七五三、俳句、百人一首(主要是因为竞技歌牌知道的),能背诵的《山羊之歌》也是因为别的原因了。

其实一直没有认真研读过英文诗歌,觉得韵律和节奏都差点意思,通过阅读熟悉了爱伦坡《乌鸦》和艾略特的《荒原》,但是仍尚未领会到意境。或许英文水平再提高,或者自己多诵读几遍。诗歌是要读的,也是本书起名为“‘声音’中的另外一种语言”的原因吧。

摘抄

真正的翻译是译者投入和克制的产物,投入自我经验,克制自我令他者经验显现,如此才有可能达到经验的融合。

第 25 页


的诗(po6sie)以一种声音(voix) 的方式走向读者” 诗的翻译是可能的,但不同于其他任何翻译, 只能以独特的方式进行:“诗歌唯一需要忠实的是‘在场’”, 译者要保留诗意,便要倾听词语的音乐,重新经历诗人用声音 勾起的关于”在场”的记忆,用自己的语言和存在经验去重构、 去分享原诗的“在场” 诗的翻译应当受到重视,通过诗的翻译, 处于两种语言间隙的译者和另一种语言的读者能够对虚幻的概 念性言语提出质疑,在进一步自我批评的同时重新思考与异的 关系,从而探寻真实的生活与场所,与自己真实的信念相遇。

第 32 页


从这些事物与人之中散发出的,是某种显而易见的内在性和统一性, 后者无法被简化为概念化理解所获得的一些特征

第 64 页


请大家不要误会!我并不认为只要读者作出决定,一种深刻的关系就必然会在这位想成为诗人的译者与被翻译的作者之间建立起来。

第 78 页


我是否应该说得更明白一点?毫无疑问,而且首先应该举些例子,可能尤其应该举几个译者在写作活动中经历困难的例 子,因为这困难就是生活本身。或者紧跟某个译者的脚步,尤其当他发现自己自发选取的道路被某个大诗人揭露、拒绝,迫 使他不得不追问自己的人生意义。

第 79 页


某句晦涩的话,某个无法得知原因的兴趣,有时是某种缄默的方式,眺望远处的 方式,默默离开的方式,以困惑的神情倾听某一首不知名的乡村民谣或一首小诗的方式,尤其是父母亲单独在一起说话的方式,那时他们可能会说些另一种性质的词语。

第 85 页


我们翻译他们,就好像走向他们,尽管有些胆怯但 充满信任地与他们结盟,然而,只有伟大的希冀始终持续着, 这盟约才有可能缔结。

第 87 页


“我的目的是证明,写作的任何一个部分都不是偶然或直觉的产物。”爱伦•坡说,他得意地宣称自己的写作具有数学方法的精确和严密。

第 103 页


一直以来,人类都满心恐惧地拒绝着一种想法,即自己不过是夜晚海滩上转瞬即逝的海浪泡沫, 没有存在的实体。一直以来,人类都在试图说服自己,他的理 智有能力通过某些事实,来组织那表面看来混乱不堪、令一切希望破灭的东西,以此来重建自己的存在。

第 103 页


语言是无法确定的多义性的网络,其含混性有时 是被刻意保留的,因此在简单的分析性语言之下还存在一些空 间,在此形式与体积逐渐展开,正如建筑向我们呈现的那样。

第 118 页


译者的任务不是捕获涵义,而是重新穿越涵义的灌木丛,走向被它阻挡在外的一切。

第 134 页


博纳富瓦:我批评的是某些人幻想出来的唯一语言观,他 们认为这一语言在现有语言之外或之内。因为我很清楚,生活 不会缩减为几种基本经验,而且要获得这几种经验,只能通过偶然性的途径。

第 138 页 - 第 139 页


这个基本 思维会扰乱我们与自身的关系,更确切地说,它会将我们与我们 自身劈裂开来,因为概念性思维放弃了事物的无限性,特别在 其表象——一种摒除意义的感性经验之中,对这无限性了解甚微。

第 164 页


灵巧地运用词语,他会在词语中寻求模棱两可或朦胧暧昧, 而不求明确表达,他会借助象征,借助受言语束缚而没有被表 达出来的、被他的无意识埋藏起来的象征。

第 195 页


还有些词聚集在诗歌中,确实承 载了很多梦想,但也渴望把“节日的夜晚”变成精神的地平线。

第 242 页


诗一直走到天地相接的边缘,甚至还要继续往前,走得更远,走进暑热未消的夜晚那些美丽的约会中。

第 242 页


原型的普遍性显露于存在的人事物,因此原型与人事 物同样具体,事实上,它甚至更为具体,因为在它的完整性中 存在生命的表露与自我的在场,而我们可以认为,由于时间对 我们的损耗,我们在此时此地的存在只会令这种表露与在场逐 渐变得贫乏。在时间之中,原型是永恒的,因此也是真实的, 是唯一的真实:这就是我对沙漠的想象所作的思考 。通过赋予目标完全的美与纯粹,沙漠的想象努力让幻想者配得上这目标, 教会他放弃寻常的尝试,使他成为几乎不可见的纯粹性的虔诚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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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中的一些人今天比过去更加明白,诗的核心就是对感性世界的感知,对于这部分人,我们肯定还需 要其他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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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北欧的多托蒙将俳句的思考方式据为己有 , 既挑剔又包容,而他那些处于永恒生成中的语素文字找回了符号实践中好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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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两种情况下是同一种激情,这激情穿过语言符号的能指与所指,最终消失在显而易见的世界中。

第 318 页


不,诗首先并且主要是让那些与诗为友的人树立自己观看 与生活的方式,而这不是一种思想。这是一种记忆,始终活跃 于思想之下,有关他们生命中的某些片段,常常是他们的童年 时代,那时周边世界某样事物直接、完整、令人不安的在场在 他们身上超越了他们可能产生的对这事物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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